祖母的修行

文/石爱云

老屋灶台前,祖母盘腿坐在蒲团上。一缕暖阳穿过虚掩的黑色半门,落在她一侧身上,照亮了半边脸。

她的腿上,一条黑色抿裆裤,扎着同色绑腿带。软底绒面浅口鞋,露出一截白色线袜,紧紧绑在腿带里。灰蓝搭襟盘扣夹袄,浆洗的板板整整,没有一点褶皱。头发虽稀薄却少有几根白发,梳理得一丝不乱,在脑后绾成不大的髻,用黑色发网蒙罩起来,清爽利落。

那个蒲团,棕绳盘编的,坐了几十年,边沿有些破损,用深蓝印花麻布包缝了一圈儿,倒显得别样雅致。蒲团中间已经凹陷下去,表面也看不到棕绳原本硬铮铮的毛刺,反倒有一层经过漫长岁月才能慢慢磨就的光亮,摸上去,滑溜溜的。

祖母一手拉着风箱拉杆,一手往灶膛里填着柴草。两根风箱木拉杆,磨损得很细了,像两条走着缓慢舞步的瘦弱的腿,在祖母手臂的带动下,前走着后退着,随祖母微微前倾继而稍稍后仰的身体,不断重复着流畅却又单调的韵律。

老旧的风箱在海草顶的老屋里,“呼—嘎—呼—嘎”,沉闷地吟唱,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古老民歌,或是佛歌经咒。

古稀之年的祖母,如打坐般笔挺着身子,只在查看灶膛里的火时,才偶尔弯一回腰低一下头。

祖母盘腿,不是两腿叉在一起,膝盖悬空那种,是把两条腿柔软地交叠一起,紧贴蒲团,与地面平行,同时腰板儿挺得笔直,头昂起,如同那些专业舞者的姿态。

她以这种近乎修行的坐姿,每天三次,在灶台前坐了几十年,直到八十多岁,像笃信某种宗教的教徒,虔诚地面对自己一生追随的信仰。

不知道她头一回坐到灶台前,是否也是这种坐姿?那时她应该是个新嫁娘吧?未出阁时,她的娘家是岛上有钱的大户,住着青砖灰瓦的大房子(解放后县政府办公场所,又称西大院),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,厨房的门都没有进过。

但是可以确定的是,祖父意外去世,三十出头儿的祖母,拖儿带女,离开城市,回到海岛,独自肩负抚养老人养育孩子重任的时候,灶膛前的她,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。因为她常和跟着她长大的我说,人活着,就要活出个精气神儿,要昂起头挺直腰板儿,越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儿,遇到迈不过的坎儿,越是要这样!

困难时期,有男人的人家日子都不好过,孤儿寡母就更难了。祖母是个很少掉泪的人,她说一辈子的眼泪都掉在那会儿了。

那时候,岛上家家堂屋都挂个干粮筐。从屋子大梁上垂下一条一米左右的绳子,末端拴个木头挂钩,吊着一个柳条筐,专门放干粮的。悬空的干粮筐对着北面后窗(岛上叫后门),空气通透,干粮不容易变馊。

家里两个老人,一个是祖母的婆婆,另一个是她收留的无儿无女的远房亲戚。俩老人也愁这难过的日子,动不动偷偷翻看一下干粮筐里还剩多少干粮。饥饿的孩子们一天好几回踩着凳子到干粮筐里找吃的。看着食不果腹的一家老小七口人,再看眼空荡荡轻飘飘的干粮筐,祖母躲到没人处偷偷抹眼泪。

不管多难,日子还得过。曾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祖母,忍着饥饿,拐个大篓子,迈着当年家里怕她遭罪、裹了一半儿没有裹成小脚的半大脚,出去翻山越岭挖野菜。苦菜、婆婆丁、管豆花、银青菜、山苜楂、灰菜、碱蓬菜……只要是没有毒的,连个菜根儿也不放过。冬天,山上没有野菜了,她就忍着刺骨严寒,踩进冰冷的海水,捞各种可以吃的海菜。

她自嘲,没裹小脚,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,这双半大脚就是为了上山下海准备的吧。

她丢下当年矜持大小姐的脸面,走街串巷,低眉垂眼去乡邻家讨借一把玉米,一瓢麦麸……往家回的路上,脸上都是泪。

祖母是个吃穿都很讲究的人,即使生活贫困到了那种地步,她还是要变着法子把日子过出滋味儿来。她把各种来之不易的食材做出多种花样,每天的饭菜叫它不重样儿,让家人对每一个并不明朗的明天都不畏惧,有个小小的看似不经意的期待。孩子们的衣服破了,破洞上她给织出一朵朵素淡的小花儿,欣欣然地开着,让孩子感觉,再难的岁月一样有美丽盛开。

灶膛前,她端坐得如同一朵莲,和饥饿的孩子一起,虔诚地盯着从锅沿儿冒出的一缕缕飘着淡淡饭香的蒸汽。欣慰地看着蒸汽一圈一圈飘逸到清冷的空气里,温暖着一家老小渴望的眼睛。

孩子们跑到灶台前,围着她,依着她,靠着她。他们心目中,母亲笔挺的身体就是一堵坚挺的墙,有了她,他们什么都不怕。母亲给他们遮寒的衣裳,给他们暖和和的一铺炕,她还能稳稳地盘坐在蒲团上,“呼—嘎—呼—嘎”,让风箱唱着歌,变戏法一样,从锅里冒出天下最香甜的饭香味儿……

祖母娘家是“高成分”,她二叔又是解放前岛上的设置局长,岛上级别最高的行政官员,从东北拖儿带女回来时还是跟着二叔坐着国民党军舰回来的,祖母成了村里的重点批斗对象。

村里场院批斗场上,祖母站在台子中间,浑身上下拾掇得利利索索,头上还特意抹了从东北带回来的又香又亮的桂花油。她面色平静得似一潭秋水,抬着头平视着前方,身板儿挺得比平时还要直。她看起来不像要被批斗,倒像戏台上的一个女主角。

祖母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说,如果说俺二叔是坏人,你们把他从台湾抓回来,俺也出来批斗他!俺半辈子行的端走的直,谁也没怕过!在东北那会儿,日本人我都没怕,俺还会怕咱乡里乡亲的?如果就是不想让俺活了,也行,谁逼俺,就把一家老小给他养着!没有替俺养的,俺就回去做饭了!

几句话说完,祖母就在一片无可奈何的目光里,回转身,挺胸昂头大步流星回家了。一进门,就盘腿坐到蒲团上,“呼—嘎—呼—嘎”做起饭来。

风箱发出的闷响,叹息般,一声一声,安慰着她。她大把大把往灶膛里填柴草,所有的委屈愤怒,被她使劲儿丢进灶膛里燃烧的通红的火里,风箱拉得越来越响,火越烧越旺……家里老人孩子还在说说笑笑,谁都不知道外面场院上发生过什么……

儿女长大了,成家了,艰难的日子也都过去了。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,做饭有了煤气灶,鼓风机也替代了木风箱。

要强的祖母不用儿女管饭,坚持要自己做,依然一口大铁锅、一个老风箱、一个大蒲团。

我打三岁跟祖母过,直到出嫁。多少年习惯了,每天放了学下了班,走进家门,拐过照壁,就看到了灶台前蒲团上一字一板拉着风箱的祖母,腰板儿永远挺得溜直,穿戴总是干净整齐。

蒲团上,她或是沐在正午的阳光里,或是身披西沉下去的斜阳。那些温暖的剪影,竟充满了令人心生感动的仪式感,我的心每每都被那些时刻温柔地触动着。

祖母拒绝燃气灶、鼓风机这些省时省力的新式玩意儿,她说,老物件、老章法做的饭才香,才好吃。我们都笑她观念陈旧思想落后,说她说的没有道理。她也不争辩,就一句:一辈子,习惯了,就这种过法了。然后,我行我素。

直到这几年,她走了快二十年了,在大家开始崇尚返璞归真、寻找原生态生活的时候,才明白,祖母当年没说错:老物件、老章法做的饭才香,才好吃。

前阵儿,去一家农家乐吃饭。农家大嫂穿了一件搭襟盘扣袄,拉着风箱用大铁锅在做饭。顿时觉得好亲切,想起了祖母。

再看,大嫂坐在一个板凳上,凳子高,她在撅着屁股低头弓腰烧火,锅底不好烧,呼呼往外返烟,她揪着脖子上的围巾捂着脸,咳嗽着,拉的风箱也像跟着在咳嗽,“呼嘎,呼嘎”,上气不接下气。

有些失望,继而又想,现在又有几人能如祖母般,在灶台前坐成一朵莲呢?

石爱云,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。合著岀版《传奇长岛》《长岛海石画》《渔家乐长卷》《仙山美如画》,还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作品发表于《中国旅游报》《中国海洋报》《仙境烟台》《胶东文学》等报刊及网络平台,《住过环翠里》入选省散文学会《胶东散文年选(2018)》并获最佳作品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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